1950年冬天。

秦岭的雪，下得像永远不会停。

刘崇仁那年十四岁。

他背着比自己还小的弟弟，一步一步踩进雪里。草鞋早就烂了，脚底磨出的血和雪混在一起，踩过的地方留下暗红色痕迹，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。

山路上没有声音。

只有喘息。

还有风。

国民政府的部队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过去了，只剩下像他们这样拖家带眷的人还困在山里。老人、小孩、女人，一群人像被时代驱赶的难民，在白茫茫的山脉之间缓慢前进。

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。

也没有人知道，到了南方之后，还能不能活下去。

刘崇仁其实不太明白大人嘴里那些东西。

共产党。

国民党。

解放大陆。

反攻中国。

那些词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太远了。

他只知道，父亲说不能留下。

留下的人，会死。

风雪越来越大。

前方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。

队伍停了下来。

刘崇仁擡起头，看见远处有个老人倒在雪地里，嘴唇发紫，胸口已经没有起伏。他的儿子跪在旁边拼命摇他，嘴里喊着爹，可那老人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。

没有人上前帮忙。

因为所有人都快死了。

父亲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，便重新拉起板车。

「走。」

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
刘崇仁没有说话。

他低头看着雪地里那具尸体。

那一瞬间，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。

有些人会被留在这里。

永远留在这里。

后来很多年以后，他都还记得那场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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