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熹宜家的走廊，一共十一步。

从她的房门到玄关，十一步。她七岁的时候学会这件事 ：第三步和第七步的地板会响，要踩边边;经过爸妈房门的那两步要慢，慢到像没有人。这套步法她练了十二年，练到变成身体的一部分，像呼吸。

她家不是那种会摔东西的家。她家安静。爸爸和妈妈已经很多年不吵架了，因为吵架需要讲话。他们把家分成两个时区 ：爸爸的时区在客厅，深夜，电视开着，声音转到很小;妈妈的时区在厨房，清晨，抽油烟机轰轰地响。两个时区中间隔著白天，白天大家都不在家。

熹宜住在时差里。

她很小就学会看天色。天色是这个家的气象预报 ：玄关的鞋子怎幺摆、厨房有没有留菜、客厅的烟灰缸满到什幺程度。她进门先读这些，读完决定今天要当哪一种女儿，安静的、懂事的、刚好路过的。她读得很准。她必须准，因为读错的成本很高。不是打骂。是更冷的东西 ：是爸爸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，是妈妈叹的那口气。那口气里有一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，她十岁就听懂了 ：要不是因为你，我们早就。

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一盏省电的灯。需要的时候亮，不需要的时候，把自己关掉。

只有一个地方例外。

她的房间，书桌，那盏台灯。晚上她坐进那一格光里，写作业，看书，把一天的自己拆下来检查。那一格光是她的。十九年来，她全部的完整，都存放在一格台灯的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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