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向阳没有下楼吃饭。

他说头痛，让刘妈替他端了碗稀饭上来，刘妈放在床头的小桌上，说了句「早点睡」，把门带上了。稀饭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里升着，向阳坐在床边，没有去碰那碗稀饭，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，看着。

他这辈子看过很多父亲的照片。

殉职前的那张军装照，挂在冈山家里客厅墙上，父亲穿着笔挺的空军制服，表情严肃，是一种职业性的正式。游清勤带来的那张，是父亲和同袍在基地门口合影，笑着，挥着手，背后是一片台湾南部的蓝天。还有母亲压在箱底的那几张，是他们年轻时在高雄的街道上拍的，父亲拉着母亲的手，两个人都笑着，背后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一个年代。

但这张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
这张照片里的父亲，是被人看着的。

不是被相机看着，是被旁边那个人看着，那个人专注地、认真地侧头看着他，那个眼神里装着某种向阳说不清楚名字的东西，让向阳看着看着，心口就开始发涨。那个发涨的感觉让他不舒服，却又没有办法把那张照片翻过去不看。

他把照片拿近了一点，仔细看照片里那个年轻的汪文轩的侧脸。

那张脸没有笑，只是在看，那种看的方式让向阳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六岁那年，有一次在眷村的巷口摔跤，膝盖破了皮，他没有哭，爬起来，用袖子把伤口擦了擦，继续往前走。父亲刚好在那条巷子的另一头，看见了，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，看着他一个人爬起来，那个眼神让他长大之后回想，才明白里头装着什幺——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孩子独立面对痛苦时，心里很疼却又很骄傲的眼神，舍不得，却知道不能替他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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